异史氏曰：人情鬼蜮，所在皆然；南北冲衢，其害尤烈。如强弓怒马，御人于国门之外者，夫人而知之矣。或有劙囊刺橐，攫货于市，行人回首，财货已空，此非鬼蜮之尤者耶？乃又有萍水相逢，甘言如醴，其来也渐，其入也深。误认倾盖之交，遂罹丧资之祸。随机设阱，情状不一；俗以其言辞浸润，名曰“念秧”。今北途多有之，遭其害者尤众。
余乡王子巽者，邑诸生。有族先生在都为旗籍太史，将往探讯。治装北上，出济南，行数里，有一人跨黑卫，驰与同行，时以闲语相引，王颇与问答。其人自言：“张姓。为栖霞隶，被令公差赴都。”称谓捴卑，祗奉殷勤，相从数十里，约以同宿。王在前，则策蹇追及，在后，则祗候道左。仆疑之，因厉色拒去，不使相从。张颇自惭，挥鞭遂去。既暮，休于旅舍，偶步门庭，则见张就外舍饮。方惊疑间，张望见王，垂手拱立，谦若厮仆，稍稍问讯。王亦以泛泛适相值，不为疑，然王仆终夜戒备之。鸡既唱，张来呼与同行，仆咄绝之，乃去。朝暾已上，王始就道。行半日许，前一人跨白卫，约四十许，衣帽整洁，垂首蹇分，盹寐欲堕。或先或后，因循十余里。王怪问：“夜何作，迷顿乃尔？”其人闻之，猛然欠伸，言：“青苑人，许姓，临淄令高檠是我中表。家兄设帐于官署，我往探省，少获馈贻。今夜旅舍，误同念秧者宿，惊惕不敢交睫，遂致白昼迷闷。”王故问：“念秧何说？”许曰：“君客时少，未知险诈。今有匪类，以甘言诱行旅，夤缘与同休止，因而乘机骗赚。昨有葭莩亲，以此丧资斧。吾等皆宜警备。”王颔之。先是，临淄宰与王有旧，曾入其幕，识其门客，果有许姓，遂不复疑。因道寒温，兼询其兄况。许约暮共主人，王诺之。仆终疑其伪，阴与主谋，迟留不进，相失，遂杳。
翼日卓午，又遇一少年，年可十六七，骑健骡，冠服修整，貌甚都。同行久之，未交一言。日既夕，少年忽曰：“前去曲律店不远矣。”王微应之。少年因咨嗟欷歔，如不自胜。王略致诘，少年叹曰：“仆江南金姓。三年膏火，冀博一第，不图竟落孙山！家兄为部中主政，遂载细小来，冀得排遣。生平不曾跋涉，扑面尘沙，使人薅恼。”因取红巾拭面，叹咤不已。听其语，操南音，娇婉若女子。王心好之，稍为慰藉。少年曰：“适先驰出，眷口久望不来，何仆辈亦无至者？日已将暮，奈何！”迟留瞻望，行甚缓。王遂先驱，相去渐远。晚投旅邸，既入舍，则壁下一床，先有客解装其上。王问主人，即有一人入，携之而出，曰：“但请安置，当即移他所。”王视之，则许。王止与同舍，许遂止，因与坐谈。少间，又有携装入者，见王、许在舍，返身遽出，曰：“已有客在。”王审视，则途中少年也。王未言，许急起曳留之，少年遂坐。许乃展问邦族，少年又以途中言为许告。俄顷，解囊出资，堆累颇重，秤两余，付主人，嘱治肴酒，以供夜话。二人争劝止之，卒不听。
俄而酒炙并陈。筵间，少年论文甚风雅。王问江南闱题，少年悉告之。且自诵其承破，及篇中得意之句。言已，意甚不平，共扼腕之。少年又以家口相失，夜无仆役，患不解牧圉，王因命仆代摄莝豆，少年深感谢。居无何，忽蹴然曰：“生平蹇滞，出门亦无好况。昨夜逆旅与恶人居，掷骰叫呼，聒耳沸心，使人不眠。”南音呼骰为兜，许不解，固问之，少年手摹其状。许乃笑，于囊中出色一枚，曰：“是此物否？”少年诺。许乃以色为令，相欢饮。酒既阑，许请共掷，赢一东道主，王辞不解。许乃与少年相对呼卢，又阴嘱王曰：“君勿漏言。蛮公子颇充裕，年又雏，未必深解五木诀。我赢些须，明当奉屈耳。”二人乃入隔舍。旋闻轰赌甚闹，王潜窥之，见栖霞隶亦在其中。大疑，展衾自卧。又移时，众共拉王赌，王坚辞不解。许愿代辨枭雉，王又不肯；遂强代王掷。少间，就榻报王曰：“汝赢几筹矣。”王睡梦应之。
忽数人排阖而入，番语啁嗻。首者言佟姓。为旗下逻捉赌者。时赌禁甚严，各大惶恐。佟大声吓王，王亦以太史旗号相抵。佟怒解，与王叙同籍，笑请复博为戏。众果复赌，佟亦赌。王谓许曰：“胜负我不预闻。但愿睡，无相混。”许不听，仍往来报之。既散局，各计筹马，王负欠颇多，佟遂搜王装橐取偿。王愤起相争。金捉王臂，阴告曰：“彼都匪人，其情叵测。我辈乃文字交，无不相顾。适局中我赢得如干数，可相抵。此当取偿许君者，今请易之。便令许偿佟，君偿我。不过暂掩人耳目，过此仍以相还。终不然，以道义之交，遂实取君偿耶？”王故长厚，遂信之。少年出，以相易之谋告佟。乃对众发王装物，估入己橐，佟乃转索许、张而去。
少年遂袱被来，与王连枕，衾褥皆精美。王亦招仆人卧榻上，各默然安枕。久之，少年故作转侧，以下体暱就仆。仆移身避之，少年又近就之。肤着股际，滑腻如脂。仆心动，试与狎，而少年殷勤甚至，衾息鸣动。王颇闻之，虽其骇怪，终不疑其有他也。昧爽，少年即起，促与早行。且云：“君蹇疲殆，夜所寄物，前途请相授耳。”王尚无言，少年已加装登骑，王不得已，从之。骡行驶，去渐远，王料其前途相待，初不为意。因以夜间所闻问仆，仆以实告。王始惊曰：“今被念秧者骗矣！焉有宦室名士，而毛遂于圉仆？”又转念其谈词风雅，非念秧所能，急追数十里，踪迹殊杳。始悟张、许、佟皆其一党，一局不行，又易一局，务求其必入也。偿债易装，已伏一图赖之机，设其携装之计不行，亦必执前说篡夺而去。为数十金，委缀数百里，恐仆发其事，而以身交欢之，其术亦苦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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邑有吴生，字安仁，三十丧偶，独宿空斋。有秀才来与谈，遂相知悦。从一小奴，名鬼头，亦与吴僮报儿善。久而知其为狐。吴远游，必与俱，同室之中，人不能睹。吴客都中，将旋里，闻王生遭念秧之祸，因戒僮警备。狐笑曰：“勿须，此行无不利。”
至涿，一人系马坐烟肆，裘服齐楚。见吴过，亦起，超乘从之。渐与吴语，自言：“山东黄姓，提堂户部。将东归，且喜同途不孤寂。”于是吴止亦止，每共食，必代吴偿值。吴阳感而阴疑之。私以问狐，狐曰：“不妨。”吴意释。
及晚，同寻寓所，先有美少年坐其中。黄入，与拱手为礼，喜问少年：“何时离都？”答云：“昨日。”黄遂拉与共寓，向吴曰：“此史郎，我中表弟，亦文士，可佐君子谈骚雅，夜话当不寥落。”乃出金资，治具共饮。少年风流蕴藉，遂与吴大相爱悦，饮间，辄目示吴作觞弊，罚黄，强使釂，鼓掌作笑。吴益悦之。既而更与黄谋赌博，共牵吴，遂各出橐金为质。狐嘱报儿暗锁板扉，嘱曰：“倘闻人喧，但寐无哗。”吴诺。吴每掷，小注则输，大注则赢。更余，计得二百金。史、黄错橐垂罄，议质其马。
忽闻挝门声甚厉，吴急起，投色于火，蒙被假卧。久之，闻主人觅钥不得，破扃启关，有数人汹汹入，搜捉博者。史、黄并言无有。一人竟捋吴被，指为赌者，吴叱咄之。数人强检吴装。方不能与之撑拒，忽闻门外舆马呵殿声。吴急出呜呼，众始惧，曳之入，但求无声。吴乃从容苞苴付主人。卤簿既远，众乃出门去。
黄与史共作惊喜状，取次览寝，黄命史与吴同榻。吴以腰橐置枕头，方伸被而睡。无何，史启吴衾，裸体入怀，小语曰：“爱兄磊落，愿从交好。”吴心知其诈，然计亦良得，遂相偎抱。史极力周奉，不料吴固伟男，大为凿枘，颦呻殆不可任，窃窃哀免。吴固求讫事。手扪之，血流漂杵矣。乃释令归。及明，史惫不能起，托言暴病，请吴、黄先发。吴临别，赠金为药饵之费。途中语狐，乃知夜来卤簿，皆狐所为。黄于途，益谄事吴。暮复同舍，斗室甚隘，仅容一榻，颇暖洁，吴以为狭。黄曰：“此卧两人则隘，君自卧则宽，何妨？”食已，径去。吴亦喜独宿可接狐友，坐良久，狐不至。倏闻壁上小扉，有指弹之声。吴拔关探视，一少女艳妆遽入，自扃门户，向吴展笑，佳丽如仙。吴喜致研诘，则主人之子妇也。遂与狎，大相爱悦。女忽潸然泣下。吴惊问之，女曰：“不敢隐匿，妾实主人遣以饵君者。曩时入室，即被掩执，不知今宵，何久不至？”又呜咽曰：“妾良家女，情所不甘。今已倾心于君，乞垂拔救！”吴闻骇惧，计无所出，但遣速去，女惟俯首泣。
忽闻黄与主人捶阖鼎沸，但闻黄曰：“我一路祗奉，谓汝为人，何遂诱我弟室！”吴惧，逼女令去。闻壁扉外亦有腾击声。吴仓卒汗流如沈，女亦伏泣。又闻有人劝止主人，主人不听，推门愈急。劝者曰：“请问主人，意将何为？如欲杀耶，有我等客数辈，必不坐视凶暴。如两人中有一逃者，抵罪安所辞？如欲质之公庭耶，帷薄不修，适以取辱。且尔宿行旅，明明陷诈，安保女子无异言？”主人张目不能语。吴闻，窃感佩，而不知何人。初，肆门将闭，即有秀才共一仆来，就外舍宿。携有香酝，遍酌同舍，劝黄及主人尤殷。两人辞欲起，秀才牵裾，苦不令去。后乘间得遁，操杖奔吴所。秀才闻喧，始入劝解。吴伏窗窥之，则狐友也，心窃喜。又见主人意稍夺，乃大言以恐之。又谓女子：“何默不一言？”女啼曰：“恨不如人，为人驱役贱务！”主人闻之，面如死灰。秀才叱骂曰：“尔辈禽兽之情，亦已毕露。此客子所共愤者！”黄及主人皆释刀杖，长跪而请。吴亦启户出，顿大怒詈，秀才又劝止吴，两始和解。
女子又啼，宁死不归。内奔出妪婢，捽女令入。女子卧地，哭益哀。秀才劝重价货吴生，主人俯首曰：“作老娘三十年，今日倒绷孩儿，亦复何说。”遂依秀才言。吴固不肯破重资，秀才调停主客间，议定五十金。人财交付后，晨钟已动，乃共促装，载女子以行。女未经鞍马，驰驱颇殆。午间，稍息憩，将行，唤报儿，不知所往。日已夕，尚无踪响，颇怀疑讶，遂以问狐。狐曰：“无忧，将自至矣。”星月已出，报儿始至。吴诘之，报儿笑曰：“公子以五十金肥奸伧，窃所不平。适与鬼头计，反身索得。”遂以金置几上。吴惊问其故，盖鬼头知女止一兄，远出十余年不返，遂幻化作其兄状，使报儿冒弟行，入门索姊妹。主人惶恐，诡托病殂。二僮欲质官，主人益惧，啖之以金，渐增至四十，二僮乃行。报儿具述其状，吴即赐之。
吴归，琴瑟綦笃。家益富。细诘女子，曩美少年即其夫，盖史即金也。袭一槲绸帔，云是得之山东王姓者。盖其党羽甚众，逆旅主人，皆其一类。何意吴生所遇，即王子巽连天呼苦之人，不亦快哉！旨哉古言：“骑者善堕。”
译文
异史氏说：人间的狡诈如同鬼蜮，到处都是；南北交通要道，危害尤其严重。像那些骑着强弓怒马在城外抢劫的人，人们都知道防范。但有的小偷割囊掏包，在街市上抢夺财物，行人回头时，钱财已空，这难道不是更阴险的鬼蜮行径吗？还有那萍水相逢，甜言蜜语如醴酪般诱人，起初慢慢接近，渐渐深入圈套。误把片刻相交当作至交，就会遭遇失财之祸。他们随机设陷阱，情形各异；世人因其言辞逐渐渗透，称之为 “念秧”。如今北方路途多有此类人，受害者众多。
我的家乡有个王子巽，是县里的秀才。他有位同族老先生在京城任旗籍太史，王子巽打算去探望。他收拾行装北上，出济南城走了几里，有个人骑着黑驴奔驰而来与他同行，不时用闲话搭讪，王子巽也偶尔应答。那人自称姓张，是栖霞县的差役，被县令派往京城公干。他言辞谦卑，侍奉殷勤，跟随几十里，约好同宿。王子巽走在前面，他就鞭打驴子追赶；王子巽落在后面，他就站在道旁等候。仆人怀疑他，于是声色俱厉地拒绝，不让他跟随。张某颇为惭愧，挥鞭离去。
傍晚，王子巽在旅店休息，偶然走到门口，见张某在外面房间饮酒。正惊疑时，张某望见王子巽，垂手拱立，谦卑得像仆人，渐渐上前问候。王子巽只当是偶然相遇，并未怀疑，但仆人整夜都戒备着。鸡鸣时分，张某来喊王子巽同行，仆人呵斥拒绝，他才离开。太阳升起后，王子巽才上路。走了半天，前面有个人骑着白驴，约四十岁左右，衣帽整洁，垂头骑在驴上，昏昏欲睡。两人忽前忽后，磨蹭了十多里。王子巽奇怪地问：“夜里做了什么，竟困乏成这样？” 那人听了，猛然打哈欠伸懒腰，说：“我是青苑人，姓许，临淄县令高檠是我的表亲。家兄在官署设馆教学，我去探望，稍获馈赠。昨夜在旅店误与念秧党同宿，惊恐得不敢合眼，导致白天迷迷糊糊。” 王子巽故意问：“念秧是什么意思？” 许某说：“您出门少，不知世间险诈。如今有些坏人，用甜言蜜语诱骗旅人，攀附同行，趁机行骗。昨天我有个远亲，因此丢了路费。我们都该警惕。” 王子巽点头。此前，临淄县令与王子巽有旧交，王子巽曾入其幕府，认识他的门客，确实有姓许的，于是不再怀疑。两人互致问候，王子巽又询问他兄长的情况。许某约王子巽晚上同住，王子巽答应了。仆人始终怀疑许某是假扮的，暗中与主人商量，故意拖延不前，与许某走散，他便不见了踪影。
次日正午，王子巽又遇到一个少年，年约十六七岁，骑着健壮的骡子，衣帽整洁，容貌俊美。同行很久，未说一句话。傍晚时，少年忽然说：“前面离曲律店不远了。” 王子巽轻轻应了一声。少年于是叹息感慨，似乎难以承受。王子巽略微询问，少年叹道：“我姓金，江南人。苦读三年，希望考中科举，不料竟名落孙山！家兄在部中任主政，于是我带家小来京城，希望排遣愁闷。生平从未长途跋涉，扑面风沙，令人烦恼。” 于是取红巾擦脸，连连叹息。听他说话带着南方口音，娇婉如女子。王子巽心生好感，稍加慰藉。少年说：“刚才我先赶路，家人久等不来，为何仆人也没到？天快黑了，怎么办！” 他走走停停，东张西望，行进很慢。王子巽于是先行，渐渐拉开距离。晚上投宿旅店，进入房间，见墙下有张床，已有客人解下行装放在上面。王子巽询问店主，马上有一人进来，把行李搬出去，说：“请您先安置，马上移到别处。” 王子巽一看，是许某。王子巽挽留他同住，许某便留下，于是一起坐着交谈。不一会儿，又有人携行李进来，看见王子巽和许某在房间，转身就走，说：“已有客人了。” 王子巽仔细一看，是途中遇到的少年。王子巽未说话，许某急忙起身拉他留下，少年于是坐下。许某便询问少年的籍贯宗族，少年又把途中对王子巽说的话告诉许某。一会儿，少年解开钱袋拿出银子，堆起来很沉，称了几两交给店主，嘱咐置办酒菜，以便夜间交谈。两人争相劝阻，少年终究不听。
不久酒菜摆上。席间，少年谈论文章很风雅。王子巽问江南乡试题目，少年详细告知，还背诵自己写的破题和篇中得意之句。说完，神情愤愤不平，两人都为之叹息。少年又以家人走散、夜间无仆役、担心没人喂牲口为由，王子巽于是命仆人代为照料，少年深表感谢。过了一会儿，少年忽然不安地说：“我生平不顺，出门也没好事。昨夜在旅店与恶人同住，他们掷骰子叫嚷，吵得人心烦意乱，无法入睡。” 南方口音称骰子为 “兜”，许某不懂，一再追问，少年用手比划形状。许某便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骰子，说：“是这东西吗？” 少年称是。许某便以骰子行令，相欢饮酒。酒快喝完时，许某请一起掷骰子，约定赢者做东，王子巽推辞说不懂。许某便与少年相对掷骰子，又暗中嘱咐王子巽：“你别说话。这南方公子很有钱，年纪又小，未必精通赌术。我赢点钱，明天请你喝酒。” 两人于是到隔壁房间。很快听到赌博喧闹声，王子巽暗中窥视，见栖霞县差役张某也在其中，心中大惊，铺开被子独自睡下。又过一会儿，众人一起拉王子巽赌博，王子巽坚决推辞说不懂。许某愿代他下注，王子巽又不肯；众人便强行代王子巽掷骰子。过了一会儿，许某到床边告诉王子巽：“你赢了几筹了。” 王子巽在睡梦中应声。
忽然几人推门而入，说番语吵吵嚷嚷。为首的称姓佟，是旗下负责捉拿赌徒的。当时赌禁很严，众人都十分惶恐。佟某大声恐吓王子巽，王子巽也抬出太史的旗号抵挡。佟某怒气稍消，与王子巽攀同乡，笑着请再赌一局。众人果然又赌，佟某也参与。王子巽对许某说：“胜负我不管，只愿睡觉，别打扰我。” 许某不听，仍来回告知输赢。赌局结束后，各自计算筹码，王子巽亏欠很多，佟某于是搜查王子巽的行李取钱偿债。王子巽愤怒起身相争。金姓少年抓住王子巽的手臂，暗中说：“他们都不是好人，情况难测。我们是文字之交，不会不顾及你。刚才赌局中我赢了若干钱，可以抵偿。这本是该让许某偿还佟某的，现在请让许某偿还佟某，你偿还我。不过暂时掩人耳目，过后我会把钱还你。难道因为道义之交，就真的让你偿还吗？” 王子巽向来忠厚，便相信了他。少年出去，把交换偿还的计划告诉佟某。于是众人当着大家的面打开王子巽的行李，将财物估算后装入自己袋中，佟某于是转而向许某、张某索钱离去。
少年于是抱来被褥，与王子巽同枕而眠，被褥都很精美。王子巽也让仆人睡在榻上，各自默默安枕。过了很久，少年故意辗转反侧，用身体贴近仆人。仆人移身避开，少年又靠近。肌肤贴到大腿，滑腻如脂。仆人心动，试着与他亲昵，少年极为殷勤，被子里发出声响。王子巽隐约听到，虽觉奇怪，终究不疑有他。天亮后，少年立即起身，催促早早赶路，还说：“你骑驴疲倦，夜里寄存的东西，到前面会交给你。” 王子巽还未说话，少年已装好行李上马，王子巽不得已跟随。骡子跑得很快，渐渐远去，王子巽以为他在前面等候，起初并不在意。于是把夜间听到的事询问仆人，仆人如实相告。王子巽这才惊觉：“如今被念秧党骗了！哪有官宦名士，会向马夫献媚？” 又转念少年谈吐风雅，不是一般念秧党能比，急忙追赶几十里，踪迹全无。这才醒悟张某、许某、佟某都是一伙，一局不成，又换一局，务必使人中计。偿还赌债、交换行李，已埋下讹诈的伏笔，若携行李的计划不成，也必定用先前的说辞强取豪夺。为了几十两银子，尾随几百里，唯恐仆人揭发，竟以身相诱，其手段也太辛苦了。
几年后，又有吴生的事：
县里有个吴生，字安仁，三十岁丧偶，独宿空斋。有个秀才来与他交谈，于是相熟交好。秀才带着一个小奴，名叫鬼头，也与吴生的僮仆报儿要好。久后得知秀才是狐仙。吴生远游，狐仙必定同行，同一室中，别人看不见。吴生在京城做客，准备返乡，听说王子巽遭念秧之祸，于是告诫僮仆戒备。狐仙笑着说：“不必，此行没有不利。”
到涿州，有个人拴马坐在烟铺，衣着整齐。见吴生经过，也起身上马跟随。渐渐与吴生交谈，自称姓黄，在户部任职，将东归故乡，高兴与吴生同路不孤寂。于是吴生停下他也停下，每次一起吃饭必定代吴生付钱。吴生表面感激，暗中怀疑。私下询问狐仙，狐仙说：“不妨。” 吴生疑虑消除。
到傍晚，一同寻找住所，先有个美少年坐在里面。黄某进入，拱手行礼，高兴地问少年：“何时离京？” 少年答：“昨日。” 黄某于是拉他一同住宿，对吴生说：“这是史郎，我表弟，也是文士，可以陪您谈论风雅，夜间交谈不会寂寞。” 于是拿出银子，置办酒菜共饮。少年风流含蓄，于是与吴生十分投缘，饮酒间，总是用眼神示意吴生行酒令作弊，罚黄某，强使他干杯，鼓掌大笑。吴生更加喜欢他。继而又与黄某谋划赌博，一起拉拢吴生，于是各自拿出钱袋里的银子作赌注。狐仙嘱咐报儿暗中锁好房门，叮嘱：“若听到人声喧闹，只管睡觉别出声。” 吴生答应。吴生每次掷骰子，小注就输，大注就赢。一更过后，算来赢了二百两银子。史某、黄某钱袋快空，商议用马作赌注。
忽然听到砸门声很猛烈，吴生急忙起身，把骰子投入火中，蒙被装睡。过了很久，听到店主找不到钥匙，破门而入，有几人汹汹闯入，搜捕赌徒。史某、黄某一起称没有赌博。一人竟掀开吴生被子，指认他是赌徒，吴生叱责喝止。几人强行检查吴生行李。吴生正无力抗拒，忽闻门外车马喝道声。吴生急忙出门呼喊，众人这才害怕，拉他进屋，只求他别作声。吴生于是从容地把银钱交给店主。仪仗队走远后，众人才出门离去。
黄某与史某共作惊喜状，依次就寝，黄某命史某与吴生同榻。吴生把钱袋放在枕头边，刚伸脚进被睡觉。不久，史某掀开吴生被子，裸体入怀，小声说：“爱慕兄长磊落，愿结交好。” 吴生心知有诈，但觉得将计就计也不错，于是与他相偎抱。史某极力奉承，不料吴生本是壮男，两人极为不合，史某呻吟几乎无法承受，暗中哀求停止。吴生坚持要遂愿。用手摸时，已是血流不止。于是放开让他回去。到天明，史某疲惫不起，托言暴病，让吴生、黄某先走。吴生临别，赠金作为药费。途中告诉狐仙，才知夜来的仪仗队，都是狐仙所为。黄某在路上，更加谄媚侍奉吴生。傍晚又同住，房间很小，仅容一榻，却很温暖整洁，吴生认为太窄。黄某说：“这床睡两人窄，您独自睡就宽，有什么妨碍？” 吃完饭后径自离去。吴生也高兴独宿可与狐仙相交，坐了很久，狐仙未至。忽然听到墙上小门有手指弹动声。吴生拔闩探视，一个艳妆少女突然闯入，自己闩上门，向吴生微笑，美丽如仙。吴生高兴地询问，原来是店主的儿媳。于是与她亲昵，十分相爱。少女忽然潸然泪下。吴生惊问，少女说：“不敢隐瞒，我其实是店主派来引诱您的。之前有人进屋，就被抓起来，不知今晚为何许久没来？” 又呜咽说：“我是良家女，心有不甘。如今已倾心于您，请求拯救！” 吴生闻言惊恐，无计可施，只让她快走，少女只是俯首哭泣。
忽然听到黄某与店主捶门声鼎沸，只听黄某说：“我一路侍奉，以为你是正人君子，为何竟引诱我弟媳！” 吴生害怕，逼少女离去。又听到门外也有冲撞声。吴生仓促间汗流浃背，少女也伏地哭泣。又听到有人劝止店主，店主不听，推门更急。劝者说：“请问店主，想干什么？若想杀人，我们有几位客人，必定不会坐视暴行。若两人中有一人逃走，您怎敢抵罪？若想送官，家丑外扬，只会自取其辱。况且你留宿旅客，明明设下骗局，怎保女子不反咬一口？” 店主瞠目结舌说不出话。吴生闻言暗中感激，却不知何人。起初，店铺即将关门时，有秀才带一仆人来，到外面房间住宿。他们携有美酒，遍劝同舍客人，尤其殷勤劝黄某及店主。两人推辞想起身，秀才拉住衣襟，苦苦不放。后来两人乘隙逃走，操杖奔向吴生住所。秀才听到喧闹，才进来劝解。吴生伏窗窥视，原来是狐仙朋友，心中暗喜。又见店主气势稍减，于是大声恐吓。又对女子说：“为何沉默不语？” 女子哭道：“恨自己不如人，被人驱使做下贱事！” 店主听了，面如死灰。秀才叱骂道：“你们禽兽行径，已全暴露。这是客人共同愤慨的！” 黄某及店主都放下刀杖，长跪请求。吴生也开门走出，顿足大骂，秀才又劝止吴生，双方才和解。
女子又啼哭，宁死不回。屋内奔出老妇婢女，抓住女子让她进去。女子卧地，哭得更哀。秀才劝吴生出高价买下女子，店主俯首说：“我做这行三十年，今日反倒失算了，还有什么可说。” 于是依秀才的话。吴生本不肯花大钱，秀才在主客间调停，议定五十金。人财交付后，晨钟已响，于是一起催促整装，载着女子上路。女子从未骑马，奔驰得很疲惫。中午稍作休息，准备出发时，呼唤报儿，不知去向。天已黑，仍无影踪，吴生很怀疑惊讶，于是询问狐仙。狐仙说：“无忧，他会自己来。” 星月升起时，报儿才到。吴生责问，报儿笑着说：“公子用五十金便宜了奸人，我私下不平。刚才与鬼头商议，回去索回了。” 于是把金子放在桌上。吴生惊问缘故，原来鬼头知道女子只有一个兄长，远出十多年未归，于是幻化成她兄长模样，让报儿冒充弟弟，进门索要妹妹。店主惶恐，谎称女子病死。两僮仆要告官，店主更害怕，用钱收买，渐渐增至四十金，两僮仆才离开。报儿详述情形，吴生便把金子赏赐给他。
吴生归家，与女子夫妻情深，家境更富。仔细询问女子，原来那美少年就是她丈夫，史某就是金某。她穿的槲绸披肩，说是从山东王姓者处得到。原来他们党羽众多，旅店主人都是同类。谁想到吴生遇到的，就是王子巽连天叫苦的那个人，不也大快人心吗！古人说 “善骑者易坠”，真是有道理啊！
我的家乡有个王子巽，是县里的秀才。他有位同族老先生在京城任旗籍太史，王子巽打算去探望。他收拾行装北上，出济南城走了几里，有个人骑着黑驴奔驰而来与他同行，不时用闲话搭讪，王子巽也偶尔应答。那人自称姓张，是栖霞县的差役，被县令派往京城公干。他言辞谦卑，侍奉殷勤，跟随几十里，约好同宿。王子巽走在前面，他就鞭打驴子追赶；王子巽落在后面，他就站在道旁等候。仆人怀疑他，于是声色俱厉地拒绝，不让他跟随。张某颇为惭愧，挥鞭离去。
傍晚，王子巽在旅店休息，偶然走到门口，见张某在外面房间饮酒。正惊疑时，张某望见王子巽，垂手拱立，谦卑得像仆人，渐渐上前问候。王子巽只当是偶然相遇，并未怀疑，但仆人整夜都戒备着。鸡鸣时分，张某来喊王子巽同行，仆人呵斥拒绝，他才离开。太阳升起后，王子巽才上路。走了半天，前面有个人骑着白驴，约四十岁左右，衣帽整洁，垂头骑在驴上，昏昏欲睡。两人忽前忽后，磨蹭了十多里。王子巽奇怪地问：“夜里做了什么，竟困乏成这样？” 那人听了，猛然打哈欠伸懒腰，说：“我是青苑人，姓许，临淄县令高檠是我的表亲。家兄在官署设馆教学，我去探望，稍获馈赠。昨夜在旅店误与念秧党同宿，惊恐得不敢合眼，导致白天迷迷糊糊。” 王子巽故意问：“念秧是什么意思？” 许某说：“您出门少，不知世间险诈。如今有些坏人，用甜言蜜语诱骗旅人，攀附同行，趁机行骗。昨天我有个远亲，因此丢了路费。我们都该警惕。” 王子巽点头。此前，临淄县令与王子巽有旧交，王子巽曾入其幕府，认识他的门客，确实有姓许的，于是不再怀疑。两人互致问候，王子巽又询问他兄长的情况。许某约王子巽晚上同住，王子巽答应了。仆人始终怀疑许某是假扮的，暗中与主人商量，故意拖延不前，与许某走散，他便不见了踪影。
次日正午，王子巽又遇到一个少年，年约十六七岁，骑着健壮的骡子，衣帽整洁，容貌俊美。同行很久，未说一句话。傍晚时，少年忽然说：“前面离曲律店不远了。” 王子巽轻轻应了一声。少年于是叹息感慨，似乎难以承受。王子巽略微询问，少年叹道：“我姓金，江南人。苦读三年，希望考中科举，不料竟名落孙山！家兄在部中任主政，于是我带家小来京城，希望排遣愁闷。生平从未长途跋涉，扑面风沙，令人烦恼。” 于是取红巾擦脸，连连叹息。听他说话带着南方口音，娇婉如女子。王子巽心生好感，稍加慰藉。少年说：“刚才我先赶路，家人久等不来，为何仆人也没到？天快黑了，怎么办！” 他走走停停，东张西望，行进很慢。王子巽于是先行，渐渐拉开距离。晚上投宿旅店，进入房间，见墙下有张床，已有客人解下行装放在上面。王子巽询问店主，马上有一人进来，把行李搬出去，说：“请您先安置，马上移到别处。” 王子巽一看，是许某。王子巽挽留他同住，许某便留下，于是一起坐着交谈。不一会儿，又有人携行李进来，看见王子巽和许某在房间，转身就走，说：“已有客人了。” 王子巽仔细一看，是途中遇到的少年。王子巽未说话，许某急忙起身拉他留下，少年于是坐下。许某便询问少年的籍贯宗族，少年又把途中对王子巽说的话告诉许某。一会儿，少年解开钱袋拿出银子，堆起来很沉，称了几两交给店主，嘱咐置办酒菜，以便夜间交谈。两人争相劝阻，少年终究不听。
不久酒菜摆上。席间，少年谈论文章很风雅。王子巽问江南乡试题目，少年详细告知，还背诵自己写的破题和篇中得意之句。说完，神情愤愤不平，两人都为之叹息。少年又以家人走散、夜间无仆役、担心没人喂牲口为由，王子巽于是命仆人代为照料，少年深表感谢。过了一会儿，少年忽然不安地说：“我生平不顺，出门也没好事。昨夜在旅店与恶人同住，他们掷骰子叫嚷，吵得人心烦意乱，无法入睡。” 南方口音称骰子为 “兜”，许某不懂，一再追问，少年用手比划形状。许某便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骰子，说：“是这东西吗？” 少年称是。许某便以骰子行令，相欢饮酒。酒快喝完时，许某请一起掷骰子，约定赢者做东，王子巽推辞说不懂。许某便与少年相对掷骰子，又暗中嘱咐王子巽：“你别说话。这南方公子很有钱，年纪又小，未必精通赌术。我赢点钱，明天请你喝酒。” 两人于是到隔壁房间。很快听到赌博喧闹声，王子巽暗中窥视，见栖霞县差役张某也在其中，心中大惊，铺开被子独自睡下。又过一会儿，众人一起拉王子巽赌博，王子巽坚决推辞说不懂。许某愿代他下注，王子巽又不肯；众人便强行代王子巽掷骰子。过了一会儿，许某到床边告诉王子巽：“你赢了几筹了。” 王子巽在睡梦中应声。
忽然几人推门而入，说番语吵吵嚷嚷。为首的称姓佟，是旗下负责捉拿赌徒的。当时赌禁很严，众人都十分惶恐。佟某大声恐吓王子巽，王子巽也抬出太史的旗号抵挡。佟某怒气稍消，与王子巽攀同乡，笑着请再赌一局。众人果然又赌，佟某也参与。王子巽对许某说：“胜负我不管，只愿睡觉，别打扰我。” 许某不听，仍来回告知输赢。赌局结束后，各自计算筹码，王子巽亏欠很多，佟某于是搜查王子巽的行李取钱偿债。王子巽愤怒起身相争。金姓少年抓住王子巽的手臂，暗中说：“他们都不是好人，情况难测。我们是文字之交，不会不顾及你。刚才赌局中我赢了若干钱，可以抵偿。这本是该让许某偿还佟某的，现在请让许某偿还佟某，你偿还我。不过暂时掩人耳目，过后我会把钱还你。难道因为道义之交，就真的让你偿还吗？” 王子巽向来忠厚，便相信了他。少年出去，把交换偿还的计划告诉佟某。于是众人当着大家的面打开王子巽的行李，将财物估算后装入自己袋中，佟某于是转而向许某、张某索钱离去。
少年于是抱来被褥，与王子巽同枕而眠，被褥都很精美。王子巽也让仆人睡在榻上，各自默默安枕。过了很久，少年故意辗转反侧，用身体贴近仆人。仆人移身避开，少年又靠近。肌肤贴到大腿，滑腻如脂。仆人心动，试着与他亲昵，少年极为殷勤，被子里发出声响。王子巽隐约听到，虽觉奇怪，终究不疑有他。天亮后，少年立即起身，催促早早赶路，还说：“你骑驴疲倦，夜里寄存的东西，到前面会交给你。” 王子巽还未说话，少年已装好行李上马，王子巽不得已跟随。骡子跑得很快，渐渐远去，王子巽以为他在前面等候，起初并不在意。于是把夜间听到的事询问仆人，仆人如实相告。王子巽这才惊觉：“如今被念秧党骗了！哪有官宦名士，会向马夫献媚？” 又转念少年谈吐风雅，不是一般念秧党能比，急忙追赶几十里，踪迹全无。这才醒悟张某、许某、佟某都是一伙，一局不成，又换一局，务必使人中计。偿还赌债、交换行李，已埋下讹诈的伏笔，若携行李的计划不成，也必定用先前的说辞强取豪夺。为了几十两银子，尾随几百里，唯恐仆人揭发，竟以身相诱，其手段也太辛苦了。
几年后，又有吴生的事：
县里有个吴生，字安仁，三十岁丧偶，独宿空斋。有个秀才来与他交谈，于是相熟交好。秀才带着一个小奴，名叫鬼头，也与吴生的僮仆报儿要好。久后得知秀才是狐仙。吴生远游，狐仙必定同行，同一室中，别人看不见。吴生在京城做客，准备返乡，听说王子巽遭念秧之祸，于是告诫僮仆戒备。狐仙笑着说：“不必，此行没有不利。”
到涿州，有个人拴马坐在烟铺，衣着整齐。见吴生经过，也起身上马跟随。渐渐与吴生交谈，自称姓黄，在户部任职，将东归故乡，高兴与吴生同路不孤寂。于是吴生停下他也停下，每次一起吃饭必定代吴生付钱。吴生表面感激，暗中怀疑。私下询问狐仙，狐仙说：“不妨。” 吴生疑虑消除。
到傍晚，一同寻找住所，先有个美少年坐在里面。黄某进入，拱手行礼，高兴地问少年：“何时离京？” 少年答：“昨日。” 黄某于是拉他一同住宿，对吴生说：“这是史郎，我表弟，也是文士，可以陪您谈论风雅，夜间交谈不会寂寞。” 于是拿出银子，置办酒菜共饮。少年风流含蓄，于是与吴生十分投缘，饮酒间，总是用眼神示意吴生行酒令作弊，罚黄某，强使他干杯，鼓掌大笑。吴生更加喜欢他。继而又与黄某谋划赌博，一起拉拢吴生，于是各自拿出钱袋里的银子作赌注。狐仙嘱咐报儿暗中锁好房门，叮嘱：“若听到人声喧闹，只管睡觉别出声。” 吴生答应。吴生每次掷骰子，小注就输，大注就赢。一更过后，算来赢了二百两银子。史某、黄某钱袋快空，商议用马作赌注。
忽然听到砸门声很猛烈，吴生急忙起身，把骰子投入火中，蒙被装睡。过了很久，听到店主找不到钥匙，破门而入，有几人汹汹闯入，搜捕赌徒。史某、黄某一起称没有赌博。一人竟掀开吴生被子，指认他是赌徒，吴生叱责喝止。几人强行检查吴生行李。吴生正无力抗拒，忽闻门外车马喝道声。吴生急忙出门呼喊，众人这才害怕，拉他进屋，只求他别作声。吴生于是从容地把银钱交给店主。仪仗队走远后，众人才出门离去。
黄某与史某共作惊喜状，依次就寝，黄某命史某与吴生同榻。吴生把钱袋放在枕头边，刚伸脚进被睡觉。不久，史某掀开吴生被子，裸体入怀，小声说：“爱慕兄长磊落，愿结交好。” 吴生心知有诈，但觉得将计就计也不错，于是与他相偎抱。史某极力奉承，不料吴生本是壮男，两人极为不合，史某呻吟几乎无法承受，暗中哀求停止。吴生坚持要遂愿。用手摸时，已是血流不止。于是放开让他回去。到天明，史某疲惫不起，托言暴病，让吴生、黄某先走。吴生临别，赠金作为药费。途中告诉狐仙，才知夜来的仪仗队，都是狐仙所为。黄某在路上，更加谄媚侍奉吴生。傍晚又同住，房间很小，仅容一榻，却很温暖整洁，吴生认为太窄。黄某说：“这床睡两人窄，您独自睡就宽，有什么妨碍？” 吃完饭后径自离去。吴生也高兴独宿可与狐仙相交，坐了很久，狐仙未至。忽然听到墙上小门有手指弹动声。吴生拔闩探视，一个艳妆少女突然闯入，自己闩上门，向吴生微笑，美丽如仙。吴生高兴地询问，原来是店主的儿媳。于是与她亲昵，十分相爱。少女忽然潸然泪下。吴生惊问，少女说：“不敢隐瞒，我其实是店主派来引诱您的。之前有人进屋，就被抓起来，不知今晚为何许久没来？” 又呜咽说：“我是良家女，心有不甘。如今已倾心于您，请求拯救！” 吴生闻言惊恐，无计可施，只让她快走，少女只是俯首哭泣。
忽然听到黄某与店主捶门声鼎沸，只听黄某说：“我一路侍奉，以为你是正人君子，为何竟引诱我弟媳！” 吴生害怕，逼少女离去。又听到门外也有冲撞声。吴生仓促间汗流浃背，少女也伏地哭泣。又听到有人劝止店主，店主不听，推门更急。劝者说：“请问店主，想干什么？若想杀人，我们有几位客人，必定不会坐视暴行。若两人中有一人逃走，您怎敢抵罪？若想送官，家丑外扬，只会自取其辱。况且你留宿旅客，明明设下骗局，怎保女子不反咬一口？” 店主瞠目结舌说不出话。吴生闻言暗中感激，却不知何人。起初，店铺即将关门时，有秀才带一仆人来，到外面房间住宿。他们携有美酒，遍劝同舍客人，尤其殷勤劝黄某及店主。两人推辞想起身，秀才拉住衣襟，苦苦不放。后来两人乘隙逃走，操杖奔向吴生住所。秀才听到喧闹，才进来劝解。吴生伏窗窥视，原来是狐仙朋友，心中暗喜。又见店主气势稍减，于是大声恐吓。又对女子说：“为何沉默不语？” 女子哭道：“恨自己不如人，被人驱使做下贱事！” 店主听了，面如死灰。秀才叱骂道：“你们禽兽行径，已全暴露。这是客人共同愤慨的！” 黄某及店主都放下刀杖，长跪请求。吴生也开门走出，顿足大骂，秀才又劝止吴生，双方才和解。
女子又啼哭，宁死不回。屋内奔出老妇婢女，抓住女子让她进去。女子卧地，哭得更哀。秀才劝吴生出高价买下女子，店主俯首说：“我做这行三十年，今日反倒失算了，还有什么可说。” 于是依秀才的话。吴生本不肯花大钱，秀才在主客间调停，议定五十金。人财交付后，晨钟已响，于是一起催促整装，载着女子上路。女子从未骑马，奔驰得很疲惫。中午稍作休息，准备出发时，呼唤报儿，不知去向。天已黑，仍无影踪，吴生很怀疑惊讶，于是询问狐仙。狐仙说：“无忧，他会自己来。” 星月升起时，报儿才到。吴生责问，报儿笑着说：“公子用五十金便宜了奸人，我私下不平。刚才与鬼头商议，回去索回了。” 于是把金子放在桌上。吴生惊问缘故，原来鬼头知道女子只有一个兄长，远出十多年未归，于是幻化成她兄长模样，让报儿冒充弟弟，进门索要妹妹。店主惶恐，谎称女子病死。两僮仆要告官，店主更害怕，用钱收买，渐渐增至四十金，两僮仆才离开。报儿详述情形，吴生便把金子赏赐给他。
吴生归家，与女子夫妻情深，家境更富。仔细询问女子，原来那美少年就是她丈夫，史某就是金某。她穿的槲绸披肩，说是从山东王姓者处得到。原来他们党羽众多，旅店主人都是同类。谁想到吴生遇到的，就是王子巽连天叫苦的那个人，不也大快人心吗！古人说 “善骑者易坠”，真是有道理啊！